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抑郁<小说>‖ 永香

       



今晚,芳芳又抑郁了。如果昨晚没有熬夜到凌晨两点,如果刚才没有跟老公吵架,芳芳就不会抑郁。

 

芳芳每月都抑郁一次,就像女人的那几天。

 

这次抑郁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严重。抑郁往往跟身体状况和心情有关。这几天芳芳睡眠不足,劳累过度——自从有了二宝,几乎天天如此;今晚,她又头痛欲裂,生气动怒的,这无疑是雪上加霜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



芳芳躺在床上,边给二宝喂奶边寻思:半年没犯的头疼病今晚怎么又发作了。

 

她想起了昨晚的情景。昨晚下班回来,二宝就一直缠着她,直到十一点才睡着,芳芳给孩子喂完奶也躺在旁边睡着了。十二点了,她被老公雷鸣般的鼾声吵醒了,她并没有脱衣睡下。打了个呵欠,揉了揉惺忪的睡眼,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:她要浏览一下“云笔记”,看看今天还有哪些事儿没做。

 

嗯,电池买了已安装在二宝的玩具恐龙里,小家伙的睡袋已经缝补好,给大宝的一封信写好了并且放进她学习桌的抽屉里(这次大宝数学才考了八十七分,芳芳想借这封信跟孩子谈谈心)。这些都是她抽时间在路上,在家里,在办公室里完成的。还有几件不得不干的事情等着她爬起来去做。

 

芳芳信奉“今日事今日毕”的生活哲学。她觉得,只有如此,才能有好心情迎接第二天的一切琐碎。

 

又困又累的芳芳来到洗手间,洗了脚,又洗了头。她留的是短发,一周才洗一次,她把工作之余的时间都花在了大宝二宝身上;芳芳不怎么用梳子,家里的几把梳子被大宝放这儿放那儿得没个准地方,她也没时间找,经常在每天出门下楼时用手指梳梳头发。

 

收拾完自己,觉得清醒了很多,她又从帆布包里取出试卷来备课。周一、周二期中考试,周三全校集中阅卷,周四讲评试卷:这是学校的安排。明天就要讲评试卷了,她还没备好课。其它好说,“古诗文阅读”是重难点,必须精讲:首先,梳理文言文本,补充常见实词、虚词,强化“文言译句”的高频失分点;其次,精读诗歌文本,了解诗人的生平阅历,深入挖掘诗歌的创作主旨。

 

忙完这些,芳芳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表,哦,凌晨两点了,她悄悄地走进卧室,躺在二宝身边踏实地睡着了。天亮之前,她又给二宝喂了两次奶,盖了两次被子。

 

细心的读者已经猜出芳芳的职业了吧,对,她是一名高中语文老师,在县城的一所普通高中上班。家住学校斜对过的“幸福”小区,所以才有条件一天往返三四趟。

 

外行看来,教师职业是份美差:周末双休,一年寒暑两个假期,近三个月的时间不用上班。隔行如隔山啊,我的哥哥就是高中教师,他的辛苦我是整日看在眼里的。

 

话说远了,还是让我们借着芳芳了解一下高中语文老师的工作强度吧:除了众所周知的上班时间,她每周都有三个早读和两个晚自习,一个晚自习长达三个小时,相当于半天的工作量;周末有时被占用去监考或者补课;每个暑假都要参加一个长达十天之久的假期培训。这里面,最辛苦的就是三个早读两个晚自习,暑往寒来,周周如此,雷打不动。

 

深冬的早晨沉寂而又凛冽,天还没亮,芳芳就瑟缩着去上早读了。教室里亮着灯,外片还黑着天,若是没有读书声,真的会让人错把早读当成晚自习。晚自习有三节课,一直到十点才结束,芳芳经常披星戴月地回家,还要独自一人不安地穿过小区里那条漆黑的小胡同。每当这个时候,芳芳就想:家远的同事该有多遭罪啊!

 

但芳芳并不觉得这些有多苦,因为她喜欢纯净的校园,喜欢安静地读书。可是啊,可是,当工作和生活两条激流一齐向她涌来的时候,她有种被吞噬的感觉。
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


头疼发作,昨晚熬夜只是原因之一,今晚没吃饱又动了肝火是其二。

 

越是肚子饿就越头疼,这是芳芳的老毛病了,她没有因此看过大夫,她觉得可能是脑供血不足或者低血糖。这个时候如果能及时吃上东西,比如说花生米、饼干之类的,就会慢慢有所缓解,等到吃饱了,头也就不疼了。可是今晚二宝不跟爸爸也不跟姥爷,哭着闹着让妈妈抱着在屋里转圈圈,她哪能腾出手来吃东西呢?

 

就这样,晚饭之后,半饥半饱、疲惫不堪的芳芳一直忍着头痛照看着二宝;父亲忙活一天累得够呛,早早地去睡了;老公刷了碗,给大宝辅导完作业就躺在床上玩起了手机;大宝房门紧闭,躲在里边看书或者玩毛绒玩具(她嫌弃二宝,平日里不是训斥她就是躲着她)。

 

芳芳抱着孩子转悠到老公面前说:“尿布还没洗,垃圾还没清理吧。”“歇歇,明天周六,明天再干吧”他边浏览微信边说。人在身体欠安的时候,往往变得心胸狭隘、烦躁易怒,况且我们的芳芳信奉“今日事今日毕”的人生哲学。看着老公心不在焉的样子她一下子火冒三丈:“明天干,又放在明天,明天还有明天的事儿呢!这点儿活儿一会儿就干完,干嘛要拖到明天!两个孩子的人啦,还这么吊儿郎当!”“谁吊儿郎当!你说谁吊儿郎当!我下了班就买菜,吃了饭就刷碗,刷了碗就辅导作业,一会儿也没闲着!歇歇,不——行——啊?!”说完他腾地一下站起来,转身就走了。“砰——!”房门被老公重重地摔上了。

 

“哇——!哇——!…… ”二宝被吓哭了。

 

芳芳的心凉了半截,孩子一哭闹让她顾不上追出去跟老公理论,只能哄着二宝生闷气。也不能再吵了,惊扰了父亲就不好了。

 

放在平时,芳芳根本不把这事儿放在心上,这点儿怨气转眼就会被接下来的事情冲洗干净。生活的千头万绪整日追着赶着让人往前走,哪有时间让女人感伤或者撒泼。自从有了二宝,别说是芳芳和老公,就连大宝也有时焦躁、上火、发脾气,转眼就雨过天晴,恢复平日里的和气。大家都明白,这是忙乱、琐碎的生活使然,这就是亲人啊!

 

可是这次,芳芳放在了心上,可能是因为她太累了吧,倒是想借题发挥一下了。老公的态度让本来就已经抑郁了的芳芳动了真气,她有种怒火中烧的感觉,心底的无明业火像是要从身上二百万个毛孔里发射出来。

 





弦,绷得太紧,就会断。芳芳也知道,她明白人应该忙里偷闲,闹中觅静。可她觉得有一个人比她累,所以她把休息的时间都留给了他——父亲。

 

哀哀父母,生我劬苦。父亲,含辛茹苦把芳芳拉扯大,如今年过花甲,又来帮忙照看二宝。一年来,这个家里唯独父亲没有发过脾气,他就如这个家更是芳芳的镇静剂。他忙起家务来那不骄不躁、一脸安详的神情会让任何一个焦躁上火、气急败坏的人惭愧得无地自容,最后自觉地以最快的速度收起坏心情。

 

每天早晨,父亲给大宝梳头,给二宝洗手洗脸。白日里,他一个人看着走路不稳、到处乱抓、随时都有可能尿裤子的孩子,到了饭点儿还要忙着做饭。边看孩子边做饭,芳芳和老公谁也做不到。为了让一岁多的二宝吃上菜,他戴着老花镜把黄瓜、西葫之类的削了皮,切成条,再仔仔细细地切成丁儿。二宝吃的第一口豆制品就是豆皮丁儿。吃饭的时候,父亲经常笑呵呵地看着芳芳给吃嘛嘛香的二宝喂饭,扭过头又语重心长地跟大宝说:“你得多吃,吃少了背不动书包。”

 

只要天气好,父亲就抱着二宝下楼户外活动,专找避风阳光温暖孩子扎堆儿的地方玩儿。经常是一天两次户外,芳芳家住六楼……真是难为老人了。

 

这位母亲般的父亲,如春风,如暖阳,陪芳芳苦熬着最艰难的日子。

 

有一次,芳芳中午下班回来,看见了令人感动的一幕:父亲在厨房里左手挥舞着勺子炒菜,右边手臂环抱着二宝,尽管开着油烟机他还是怕呛着孩子,故意向外侧着半边身子。芳芳默不作声地站在那里心疼地看着父亲的背影,不知不觉,眼睛润湿了。

 

大雪临近,父亲得了轻微脑梗,芳芳想临时找个保姆顶替一下父亲,可父亲担心二宝受委屈说啥也不同意。白天忍受着痛苦照看二宝,晚上又冒着严寒到外边的小门诊输液充血。

 

这是全天下最好的父亲啦!

 

“我们在大地上扎根,靠的就是日常生活中的牵挂,责任和爱。”

 

芳芳觉得父亲比她累。所以只要没课哪怕是上班时间,她也要偷偷跑回家帮忙;所以中午她一定要让父亲睡上一觉,剩下的交给她;所以晚上她让父亲出去打牌或者逛商场,剩下的交给她和老公。

 

生活,是多么琐碎啊!何况是两个孩子的家庭。

 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



芳芳刀子嘴豆腐心,火气来得快消得也快。后来,二宝停止了哭闹,躺在妈妈怀里吃起奶来;她也稍稍冷静了一些,从气得几乎爆炸的状态里走了出来。此时她已原谅了丈夫(也许错的是自己),开始了胡思乱想。

 

想清楚头疼病为何发作了,她又开始想现在的自己。

 

卧室里只亮着一盏台灯,昏暗之中,芳芳躺在熟睡的二宝身边,一边掐着眉头缓解头疼一边自哀自怜。此时已是夜里十一点,放在平时她会悄然起身,到厨房里找点吃的,等头不疼了再去睡觉。可今晚她的身子好像有千斤重,或者说疲惫的身抑郁的心让她没有了一丝一毫的力气。

 

老公摔了门以后再也没进来,也许他去书房睡了,这就让芳芳有了更多的时间去胡思乱想。

 

难怪人们常说“ 当啥也别当娘”。就说自己吧,从二宝出生到现在,一个囫囵觉也没睡过,起早贪黑地忙生活,忙工作。不管孩子睡得有多晚,她都得在孩子睡后蹑手蹑脚地爬起来收拾一番。好不容易睡下了,天亮前还得给孩子喂几次奶,盖几次被子。自己好好的还行,有个头疼脑热的连个替的人也没有。这个世上又有谁能代替娘呢?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——!看来,也只有到另一个世界才能睡个囫囵觉啊!

 

这样想着,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滚落下来,很快就打湿了枕头。

 

亲爱的读者,看见了吗?我们的芳芳真是抑郁得昏了头了,她竟然想到另一个世界寻个囫囵觉。最离谱的是她居然迅速想好了办法:她打算在洗手间用那把为孩子们削苹果的水果刀结束自己的生命,还想着割腕后用蘸着鲜血的手指写下“女人难”,不,应该写“妈妈难”。夜深人静,家人已睡,整个过程只要她不哭出声来不喊出声来,没人会发现,也就没人去施救,一切将会顺利完成。到那时,她那疲惫的灵魂将会脱离使用了近四十年的旧皮囊,到另一个世界求得安宁。别说一个囫囵觉,只要你想睡,一百个,一千个也有。

 

难怪有些演员、诗人会选择轻生,要么看破红尘,生无可恋;要么受尽苦难,生不如死。其实,也有一些人整日说着喊着“早死早托生”,可依然在俗世里挣扎,那是因为他们缺少死的勇气。大家看啊,这个芳芳真是糊涂透顶了,她不觉得寻死是一种逃避,是懦弱的表现,反认为这是无比英勇之举。

 

下定决心后,芳芳失魂落魄、满脸悲戚地出了卧室,摸着黑来到厨房,在橱柜熟悉的角落摸到了那把为孩子们削苹果水果刀。来到洗手间,她开了灯,眼前的一幕出乎她的意料,也瞬间让她感到一股热流注满全身:垃圾筐显然已被清理过,一个红色的干干净净的塑料袋套在了上面;已洗过拧干水的几块尿布被盛放在洗衣盆里摆放在洗手间正中央,等着明天一大早有人去阳台晾晒。

 

这一幕让芳芳晦暗的心一下子亮堂起来,她又一次感到了有人陪他并肩作战,这其中带来的力量足够让她重新振作起来,重新面对生活。她忍不住双手捂住脸嘤嘤地哭起来……

 

老公搓洗尿布的情景和父亲的背影同时浮现在眼前,“有他们陪着我,怕什么”芳芳想。

 

芳芳转身去了厨房,她打算吃点东西,等头不疼了就去睡觉。